過去十年,Hisko Hulsing 花了大部分的時間替好萊塢的大製片廠工作,來自阿姆斯特丹的他曾執導動畫影集《Undone》和 Netflix 影集《睡魔》( Sandman)中的〈千貓之夢〉,前者在 2020 年得到安錫動畫影展評審團獎;更創作了紀錄片《科本的人生蒙太奇》中的動畫鏡頭。
如今他帶著《骷顱之舞》回到獨立製片的場域,這是一部四分半的動畫短片,以蕭士塔高維奇第十號交響曲的第二樂章為靈感。他將成列的骷顱軍人、天使音樂家和宗教意象融合轉化成一幅不斷上升的混亂、死亡和戰爭圖景。視覺同時具備歷史感和當代氣息,激發對法西斯聯盟、軍隊行進、宗教圖像和現代衝突的聯想,而不落入特定國族或歷史敘事脈絡。
《骷髏之舞》將在 2026 安錫國際動畫影展首映。在此之前,我們可以透過訪談了解導演 Hulsing 是如何十年磨一劍。
「這個計畫從 11 年前就開始了。我一直對蕭士塔高維奇的這首作品有非常鮮明的想像,於是便從音樂開始發展影像,而不是劇本。」
不同凡響的開頭影響了後續每一個製作階段。Hulsing 不以傳統劇本開始發展,而是反覆聆聽音樂,隨著節奏和情感流動,畫出一個個畫面,創造出細節豐富的分鏡腳本,幾乎包含了場景設計,以此吸引到合作夥伴與投資人。
《骷髏之舞》並不遵循典型的戲劇節奏,反而更貼近樂曲的行進結構。相對於三幕劇的劇情安排,音樂的高潮出現在正中間。如此非線性的結構帶來了挑戰,劇情來到高潮之後該如何發展?Hulsing 形容自己達到核彈級的崩潰程度,而最後解決問題的方法和許多創作者並無二異:死限。「製片打來問,你在做什麼?再過兩個禮拜就要交了!剩下的部分突然就都出現了。」他笑著說。
一筆筆油彩,畫出動畫創作基礎
早在製作開始之前的好幾年,Hulsing 就開始用巨幅油畫勾勒《骷髏之舞》的世界,這些作品後來也成為短片最重要的發展基礎。他一共繪製了 75 幅油畫,在幕後花絮可以看見驚人的尺幅。作品中幾乎每一幀畫面都蘊含了驚人的細節與符號,油畫創作本身也代表了繁複的層次疊加,Hulsing 表示,他不期待觀眾在第一次觀看時就能理解所有的層次,然而這些細節依然有其存在的意義。
這些畫作成為了動畫製作的基礎,後續的製作流程則集合了超過 30 位來自法國、匈牙利、比利時和荷蘭的藝術家。製作團隊則包含 Valk Productions、Autour de Minuit、Vivi Film 和 Cinemon Entertainment。
所有的視覺敘事都從這裡開始
《骷髏之舞》最顯而易見的藝術成就無非是動態分鏡,而分鏡如此精細也有其必要,因為 Hulsing 的分鏡就是劇本。那些圖稿提供了創意和執行的方向,也幫助他得到製作人和創作夥伴的進一步支持。事實上,長久以來分鏡也一直是他主要的收入來源,讓他得以創作個人作品。「 所有的視覺敘事都從這裡開始。」
動畫階段開始後,製作工作變得更加繁複。Hulsing 選擇不以動畫腳本和場面設計作為下一步,而是以實拍作為參考資料。「 我們和演員、音樂家一起在綠幕前拍了整部影片,再進行剪接。雖然綠幕讓畫面看起來很恐怖,但動態效果十分流暢。」他特別注重音樂家的視覺表現:「如果影片中出現小提琴手,我希望手指的位置和運動也都是正確的。」這支素材成為後續跨國動畫製作團隊的表演參考。
走向過去與當代的劫難
《骷髏之舞》的意象經營在規模和重複性上都可以說是動畫史上的里程碑。無盡的骷髏隊列橫越大地前進,而人群則延伸至地平線。這種帶有壓迫衝擊的畫面如同電影的敘事,源自 Hulsing 對蕭士塔高維奇音樂的詮釋。他回溯蕭士塔高維奇在史達林領導下的蘇聯政權的生活經驗,「許多人認為第十號交響曲是在描繪史達林的恐怖,而我第一次聽到時則明確聯想到戰爭、恐怖、恐慌、混亂、歇斯底里和死亡。」
雖然如此,Husling 極力避免在作品中指認骷髏士兵們屬於哪個政治陣營。沒有鐮刀、槌子也沒有卍字標記,地理圖景相似但並不具體。他希望這樣的故事可以發生在任何國家,製作過程中現實世界的烽火也讓影片中的普世性變得更加深刻。「在製作開始時我就已經看到法西斯在俄羅斯復活,」他表示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時間點開始製作並非巧合,「現在法西斯主義無所不在。」
事實上,Husling 觀察到威權主義在歷史上不斷地重現,這部作品原先的名字甚至就是「復活」。雖然名稱後來被替換成《骷髏之舞》,但圖像中依然能夠察覺核心的關懷。
無限趨近理想視覺風格
過去 Hulsing 一直不太滿意自己的作品被動畫化的效果;當時的工具還無法做到與他靜態作品幾乎一致的呈現。《Undone》和他為 Netflix《睡魔》製作的動畫特別篇已經很接近了,但對《骷髏之舞》來說,光是接近還不夠。他決定每一格畫面都先經過動畫處理,再疊加在他創作的油畫上,融合了 2D 與電腦動畫技術。「觀眾看到的每一格,其實都是動畫師親手做出來的,」他說。「不只是 3D,我自己也參與了大量的 2D 動畫製作。」
為了達到最終的視覺效果,製作團隊使用了一整套以 Hulsing 的畫作訓練出的數位工具。最初的構想是採用投影映射(projection mapping),但 Hulsing 認為其所產生的類似電玩畫面質感,與電影的調性和他追求的美學不符。
因此,他將所有油畫作品的背景和角色一併輸入這套工具中,生成一組客製化的著色器(shaders),用來模擬原始畫作的質感。接著再將這層效果套用到完成的角色動畫上,使動畫與油畫之間在視覺上更加一致。
然而,即使經過數月的程式開發,最終的成果仍然需要大量人工修改。在套用著色器之後,Hulsing 幾乎逐幀檢視並進行細部修飾,最終呈現出更像「會動的油畫」的質感,而非電玩過場動畫的效果。
「這是一種非常精密的工作方式,」他說。「我們持續不斷地寫程式、調整程式,長達兩年,直到做出看起來像我畫作的效果為止。」這個過程非常耗費心力,但也讓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自己多年來一直追求的視覺風格。
《骷髏之舞》將在 2026 年安錫國際動畫影展首映。
荷蘭導演、動畫師、分鏡藝術家。動畫作品《垃圾場》(Junkyard)曾獲渥太華國際動畫電影節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