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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肉體恐怖,從來不只是為了嚇人」大衛柯能堡十大「肉體恐怖」經典時刻
加拿大導演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在影史上以令人不安的方式,重新定義了肉體的極限與界線,其作品橫跨科幻、情色、驚悚,卻始終圍繞著一個主題:「當身體崩潰時,人類才真正面對自己的慾望與恐懼。」
即便他本人拒絕「body horror」的標籤,但他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哲學意味濃厚的影像早已成為該類型的根源與巔峰。現在就讓我們一同回顧這位大師影視生涯中的十個經典時刻——一場關於血肉、器官與慾望的影像解剖秀,準備好進入那個腫瘤會長出新器官、性交可以透過傷口進行的變態宇宙了嗎?
2025 金馬奇幻影展以「大衛柯能堡」為名,選映這位科幻恐怖電影大師的七部經典之作。除了去年入選坎城影展主競賽的新片《裹屍布》(The Shrouds),更網羅奠定其風格的重要早期作品:開創「肉體恐怖」風格的《毛骨悚然》(Shivers)、心理驚悚代表作《嬰靈》(The Brood)、確立名導地位的科幻鉅作《掃描者大對決》(Scanners)與《錄影帶謀殺案》(Videodrome)、榮獲奧斯卡最佳化妝獎的變身經典《變蠅人》(The Fly),以及由影帝傑瑞米艾朗一人分飾雙胞胎的《雙生兄弟》(Dead Ringers)。
被認為是「肉體恐怖」 代名詞的他,儘管本人曾在訪談中表示:「我甚至不知道什麼是 body horror,這是某個聰明記者發明的詞,結果就這麼黏在我身上了。」但不可否認,他的電影幾乎為這個類型電影定下了語法與想像的邊界。正如外媒 Polygon 所評:「即便他沒創造出一個新類型,他至少定義了一種感覺。」
以下,我們將帶你回顧大衛柯能堡十個最具代表性的「肉體恐怖」時刻——從皮開肉綻的手術場景,到令人反胃的異形變身;從性與創傷交纏的傷痕,到科技入侵身體的惡夢奇觀。每一幕都如同一場肉身寓言,無聲地質問我們:身為人類,究竟是什麼讓我們感到害怕?又是什麼讓我們如此著迷?
以下涉及部分劇情,請斟酌閱讀
1. 肉體恐怖的雛形:《毛骨悚然》與《狂犬病》的異形器官
回溯大衛柯能堡的早期作品,雖然風格尚未臻於成熟,卻已明顯展現出他對「肉體異變」的執著與野心。在 1975 年《毛骨悚然》(Shivers)中,一條條蠕動的寄生蟲寄宿人體,不僅讓人類失控變得性慾高漲,畫面更充斥著令人不安的性暴力,將高級住宅社區轉化為病態縱慾的末日煉獄,暗藏著對文明崩潰與烏托邦幻滅的嘲諷。1977 年《狂犬病》(Rabid)則讓接受整容手術的女主角,在腋下長出類似昆蟲刺針的異形器官,化身吸血怪物四處攻擊,使得疾病如病毒般迅速擴散,城市陷入瘋狂失控的恐懼之中。
這兩部作品雖不若他日後的代表作那般洗練,卻已奠定其「人體即武器」、「慾望為病」的創作母題,也開創出獨特的肉體恐怖美學,影響深遠,包括後來的《異形》(Alien)、《毀滅倒數 28 天》(28 Days Later)等經典作品,都可見其餘韻。
2. 大衛柯能堡版的《克拉瑪對克拉瑪》:《嬰靈》
接著,大衛柯能堡以自身不愉快的離婚經歷與監護權糾紛作為靈感,創造出將心理創傷具象化為血肉暴力的經典之作。1979 年《嬰靈》(The Brood),描寫女主角在接受一種激進心理治療後,竟以異於常理的方式「生下」一群變種小孩,並透過這些無性繁殖、無聲殺戮的生物,將她的壓抑怒火釋放到現實世界。
電影最令人髮指的一幕,莫過於她親手咬破胎膜、舔乾血淋淋的「新生兒」——這是一場毫無人性卻充滿原始本能的儀式,也是一個導演對分娩、母職、家庭關係進行徹底解構的象徵。柯能堡透過《嬰靈》將內心傷口轉化為身體異變,寫下一則恐怖而精準的家庭寓言,把「成為母親」這件事從社會神話拖入血與肉交織的驚悚惡夢之中。
大衛柯能堡自己曾說:「《嬰靈》是我個人版本的《克拉瑪對克拉瑪》,但更加現實。本片以其強烈的肉體恐怖,將情感創傷和心理變異轉化為最原始的肉體暴力,從而揭示了家庭關係中暗藏的巨大裂痕和扭曲。」
3. 影史最經典的爆頭場景:《掃描者》
1981 年的《掃描者大對決》(Scanners)描繪了擁有強大心靈感應和控制能力的「掃描者」,以及他們在正邪勢力間的激烈對抗。電影中最具標誌性的畫面之一便是「頭顱爆裂」,成為影史中經典的爆頭場景。
儘管這部電影與《嬰靈》、《狂犬病》和《未來犯罪》相比,肉體恐怖元素相對較少。事實上,片中甚至只有兩場戲稱得上是「肉體恐怖」,但這些場景的震撼效果仍無法令人忽視。
其中最著名的場景發生在本片的前十分鐘,雖然接下來的電影並未再出現類似的肉體恐怖場景,但這一幕立刻告訴觀眾,掃描者帶來的威脅無處不在,並且貫穿整部電影的氣氛。
4. 「新肉體萬歲」:《錄像帶謀殺案》
「你看電視,電視也在看你。」——大衛柯能堡用這句台詞,貫穿了 1983 年《錄影帶謀殺案》(Videodrome)的主題,講述主角是一位專播刺激節目的電視台主管,無意間攔截到一段來自海外的非法訊號,內容極為暴力血腥。他認為這將有助於提升節目收視率,便大膽播出,卻因此一步步陷入謊言、陰謀與身體異變的惡夢中。
本片可說是大衛柯能堡「肉體恐怖」主題的經典代表——這些生理異變不僅驚悚駭人,更深具隱喻意涵:觀眾不再是單向接受者,而是任由影像進入體內、植入靈魂的容器。《錄影帶謀殺案》自上映以來即被奉為邪典經典,大衛柯能堡不僅挖掘了當代社會對暴力與感官刺激的依賴,也預言了數位時代中,媒體如何反過來「觀看」與「操控」我們的未來意識。
5. 肉體變形的極致呈現:《變蠅人》
肉體變形的極致呈現,當然非 1986 年《變蠅人》(The Fly)莫屬。本片描述一位熱衷實驗的科學家,在實驗中不慎與一隻蒼蠅同艙,基因因此融合,從而展開一場緩慢且駭人的肉體崩解與心理墮落。
從牙齒脫落、指甲剝離,到最終整張臉崩潰重構為「蒼蠅人」的歷程,不僅是一場特效上的視覺饗宴,更是肉體恐怖美學的經典教材。大衛柯能堡在本片中將變異的軀體轉化為對疾病、衰老與死亡的隱喻,主角科學家的變身歷程,就像是一種現代神話式的墮落寓言。他的外表與能力在變化的同時,心理也出現偏執、自大與失控,讓觀眾看見人性如何隨著肉體的崩解一同瓦解。
身體變形本就是「肉體恐怖」(body horror)中最廣為人知的元素,而《變蠅人》幾乎完美展現了這個類型的所有元素。儘管大衛柯能堡曾在報導中表示,並未刻意將本片作為對愛滋病的隱喻,但在 80 年代愛滋病爆發的文化脈絡下,觀眾很難不將主角身上病徵式的變化,對應到病痛與異化的集體焦慮。
《變蠅人》成功融合了肉體恐怖與愛情悲劇,不僅是大衛柯能堡票房最為成功的作品,也被譽為影史最偉大的科幻驚悚片之一。那段主角在鏡子前靜靜看著自己掉落的指甲與牙齒,彷彿已預告每個人終將面對的衰敗與死亡,無聲卻殘酷地提醒我們:「身體,終將背叛我們。」
6. 手術工具的恐懼:《雙生兄弟》
最讓人不寒而慄的,從來不是血肉橫飛的解剖,而是那一刻——準備動刀之前,手術器械從銀色盤子中被一一擺上桌的瞬間。1988 年《雙生兄弟》中最令人不安的肉體恐怖場景,甚至不涉及任何實際的切割或鮮血,而是一組詭異如中世紀刑具般的婦科手術器械,以及那即將刺入肉體的「預感」。
本片由奧斯卡影帝傑瑞米艾朗斯一人分飾性格迥異的雙胞胎婦科醫生,他們共享事業、生活,甚至性伴侶,直到一名擁有三個子宮的女演員闖入他們生活,讓兩人的關係開始崩解。在冷調色彩、極致對稱的畫面構圖中,大衛柯能堡以極端細膩的心理描寫,將一段關於依附、成癮與身份模糊的故事,推向身體與心靈雙重崩壞的邊緣。
最經典的場景之一,是主角深信一位女性病患是所謂的「變種人」,並為其設計出一套異形手術工具。他向團隊展示這組宛如藝術品、卻帶有宗教儀式感與酷刑色彩的器械時,觀眾幾乎能感受到它們冰冷的金屬貼在皮膚上的戰慄。這場戲幾乎沒有任何一滴血,卻讓人坐立難安,這正是導演最擅長的:在未流一滴血前,讓觀眾的神經先崩潰。
7. 異形蟲打字機:《裸體午餐》
若說哪部電影最能代表大衛柯能堡的超現實與怪誕,1991 年《裸體午餐》絕對名列前茅。改編自威廉布洛斯(William S. Burroughs)同名小說,這部作品根本難以被「改編」,卻被柯能堡成功轉化為一場身心雙重崩壞的迷幻旅程——充滿毒癮、性慾、潛意識與異形生物。
故事描述主角是一名滅蟲員,在接觸殺蟲劑後開始產生強烈幻覺,誤以為自己是某種秘密特工。他的打字機是一隻會說話的外星巨型甲蟲,有嘴唇也有類似肛門的開口,透過它傳遞任務、傾吐情緒,甚至進行某種扭曲的心理對話。這台「打字機昆蟲」時而令人發笑,時而令人作嘔——是柯能堡將布洛斯筆下那種毒癮與妄想交織的瘋狂世界,具象化得最精彩的一筆。
電影中,打字機與人之間的互動帶著濃厚性暗示,而另一隻會分配任務的昆蟲,甚至要求主角將殺蟲劑塗在它的嘴(肛門)上。這些超現實視覺元素不只是獵奇,而是讓觀眾深陷角色扭曲的主觀經驗之中,從毒癮幻覺、身體焦慮,到認同與欲望的崩壞。這部電影不只怪,更讓人佩服柯能堡的野心——他不只是將「難以改編的小說」拍成了電影,還讓它完全成為屬於自己的作品,一部怪得徹底、變態得誠實的超現實肉體恐怖代表作。
8. 傷疤即慾望:《超速性追緝》
在這部被多地禁播、卻又被奉為經典的禁忌之作中,柯能堡將人體與慾望的探問推至極限。1996 年的《超速性追緝》改編自J.G. 巴拉德的小說,描繪一群人因車禍創傷而性慾高漲,甚至將傷疤視為性刺激的來源。對他們而言,車禍不只是破壞,而是通往快感與親密的唯一方式。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畫面,是女主角大腿上的一道疤痕——形狀近似陰部,而男主角在性愛時輕觸那道傷口,低語「傷疤」。這場景讓人坐立難安,卻無法移開視線。觀眾在一邊震驚、驚訝的同時,也無聲地成了這場偷窺的參與者。正是這種冷感、抽離的視角,讓本片更像是一次心理實驗,而非單純的病態展演。
大衛柯能堡跳脫傳統的「身體破壞」,轉向探問受傷後的慾望與親密的可能性。他讓角色將創傷當作慾望的焦點,挑戰人類對於痛苦、身體、愛與性的界線。並非只是單單因為角色變態,而是他們在瓦解後尋找新的結合方式。而我們在觀看的同時,也開始質疑自己的界線與好奇心。
9. 濕黏的連線體驗:《X接觸:來自異世界》
想像你要打電動,得先在背上開一個肛門形狀的接口,再用類似臍帶的生物線纜插進去——這就是 1999 年《X接觸:來自異世界》的世界觀。一款全身互動的生物遊戲機,軟爛如乳頭,黏滑得像某種肉質生物,與玩家的肉體連接,讓虛擬不再只是「看」或「操作」,而是「進入」。
這部片將柯能堡一貫的肉體恐怖美學與千禧年前對虛擬實境的焦慮完美結合。遊戲主機不是硬梆梆的控制器,而是會蠕動的生物莢,插頭不是金屬,而是仿臍帶的肉質纜線,接上玩家背部手術開出的端口,那端口的樣子,不折不扣就是一顆長在皮膚上的肛門。
與《錄影帶謀殺案》如出一轍,柯能堡再次讓「科技侵入身體」成為恐怖來源。但在本片中,這份侵入更顯濕潤、性感,甚至帶有生物學層面的情色感。科技不再是冰冷的未來機器,而是肉身的一部分,模糊了虛擬與現實的界線。
進入遊戲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身體體驗。你不只是玩一個遊戲,而是被吸入其中、與它共生。本片預言了當今 VR、AR 與遊戲成癮文化,更指出了我們對「逃離現實」的強烈渴望,以及我們願意用身體去交換沉浸感的那份危險。
10. 手術是新的性愛:《未來犯罪》
2022 年《未來犯罪》,柯能堡再次推進他對肉體與科技邊界的探索——只是這次,他把畫面拉得更冰冷,也更詩意。人類已進化到感覺不到痛覺、能夠隨意長出新器官,手術不再是醫療手段,而是一種藝術、一場表演,甚至是一場性愛。這不只是劇情設定,更像是柯能堡對自己創作核心的赤裸告白:「手術是新的性愛。」
片中不斷挖掘、切割主角體內不斷長出的新器官,並將這一過程作為舞台上的身體展演,觀眾圍觀著切開的皮膚、暴露的腸道,彷彿那是最深層的情慾流動。這樣的設定讓身體不再是受控的對象,而是慾望的產地、創作的媒介,甚至是新的語言。
與早年靠實體特效打造的濕黏恐怖不同,《未來犯罪》首次大量運用 CG 技術,呈現更滑順、更冷靜的身體變形。器官設計異樣美麗,切口如藝術筆觸般乾淨俐落,手術機器流線優雅,彷彿下一秒會變形為某種外星情人。
《未來犯罪》不是我們所幻想的那種直觀「肉體恐怖」,它緩慢、克制、幾乎抽離情緒,卻在每一道切開的皮膚之下,藏著對人類未來的警示——當我們越來越無感、越能控制自己、越能改造肉體,身體與情慾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這是柯能堡四十年來不變的問題,也是他從未停止切割與縫合的命題。
大衛柯能堡的「肉體恐怖」,從來不只為了嚇人
大衛柯能堡的電影之所以成為經典,並非僅僅因為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噁心鏡頭,而是他挑戰並顛覆了我們對肉體與人性最根本的假設。他的作品不僅直面死亡、疾病、性、科技失控等深刻的恐懼,更在這些恐懼的背後挖掘出人類存在的脆弱與掙扎。
在他的世界裡,那些充滿張牙舞爪、怪異畸形的生物,往往是人類自身的鏡像——人類的欲望、恐懼與不安被具象化,呈現出一種充滿暴力與美學的脆弱。最終,這些令人震驚的影像不僅讓我們思考自我與科技的關聯,也提醒著我們,人類所追求的所謂「人性」與「文明」,其實一直潛藏著無法控制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