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成式 AI 成為影像製作工具的時刻，兩支分別從意象、迷因與動態設計出發的 MV 格外引人矚目。我們邀請到影像導演劉熙真，探索 AI 如何輔助影像創作流程，卻不取代說故事的本質。

「我以為她只是個迷因人，結果是很認真在做音樂的人。」

回顧與李竺芯的合作緣起，導演劉熙真形容是一次沒有預期的相遇。近年來，她在 Art&Graft 參與了許多商業導向的作品，一直在尋找機會嘗試能更自由融入個人創意的作品。恰巧今年一月，她在網路上看到一則迷因影片：一位女生用「法式」的方式演唱台語歌，荒謬得讓她忍不住停下來看完。

「我一開始以為她只是個迷因人。」劉熙真笑說，原本只是抱著隨意看看的心情點進去，卻在竺芯的簡介中看到她曾發行過完整專輯。出於好奇，她聽了一下，結果完全顛覆想像。「我覺得這張專輯非常厲害，也是我喜歡的編曲風格。加上我其實聽不懂台語，卻是我第一次想把每一首歌都聽完的專輯。」

於是她主動聯絡李竺芯並自我介紹，沒有太多設想。「其實就是隨興問問，或許可以一起玩一些有趣的視覺創意，沒想到她也就隨興地答應了。」劉熙真說。

《Sakura Gansha》的 MV 是利用下班時間完成的創作計畫，核心團隊由三位成員組成。導演劉熙真邀請兩位同在英國的台灣創作者。負責動畫與 AI 調教的粘心瑜（Ruby Nian），以及負責部分動畫製作，同樣職於 Art&Graft 的林昕（Hsin Lin）。三人基於過往的合作默契與對實驗性創作的共同興趣組成。

《Sakura Gansha》，以彼此欣賞出發的合作

因為《Sakura Gansha》是雙方基於彼此對作品的欣賞而合作，而非一般客戶委託式的合作關係。導演形容這種狀態「不太像是在面對客戶，比較像是跟朋友一起看看可以做些什麼。」

在沒有既定框架的情況下，團隊主要依據歌曲本身發展影像方向，從歌詞與音樂氛圍出發，逐步塑造影像內容。

以既有的影像製作為基礎，逐步加入 AI 技術

剛開始，《Sakura Gansha》仍以導演熟悉的影像製作方式為前提，並未預設導入 AI 技術。轉變的契機，來自李竺芯在前期看到一段 AI 動畫後提出的想法。劉熙真回憶：「那是一棵櫻花樹在漸變，一看就知道是 AI 做的。」李竺芯希望以此方向發展影像，於是她便開始研究 AI 在 MV 製作中的可能性。

由於當時資源與案例有限，加上自己對 AI 的理解僅停留在初步嘗試階段，尚不足以獨立支撐整部作品，因此邀請了有 AI 創作經驗的粘心瑜，以及動畫師林昕一同參與。「當時的判斷是，如果 AI 失敗，我們仍可採用原本的方式完成動畫。」

實際進入製作階段後，AI 在流程上的影響逐漸顯現。劉熙真指出，AI 的速度讓團隊能夠快速預覽畫面，改善了整體流程。因此，在後來的《懸踏仔咬跤 Oopsy!》中，AI 也成為製作流程的重要一環。

將 AI 帶來的不穩定性轉化為新的視覺語言

在《Sakura Gansha》的製作過程中，AI 的不穩定性也帶來了挑戰。劉熙真指出，今年初，AI 在影像生成方面仍存在明顯缺陷，「很多畫面會變得軟軟糊糊，畫面很不穩定。」與其試圖掩蓋這些特性，團隊反而將其視為視覺語言的一部分。她坦言，這某種程度上是對當時 AI 技術的妥協，但最終效果卻與歌曲的意涵十分貼合。

MV 中李竺芯呈現的藍臉紅唇形象，是在前期階段就已確立的視覺方向。「我們在製作初期就設定了許多風格，包括她的膚色。」團隊曾嘗試過藍色與橘色，最終選擇以藍色作為主要基調。

導演指出，藍色能拉開竺芯與「人類」之間的距離感；若採用自然膚色，意象會過於赤裸，容易讓人聯想到身邊的人。透過非自然膚色的設定，使角色呈現出既熟悉又陌生的狀態，增添一絲神祕感。

AI 對嘴與現實的落差

相較於視覺風格上的高度自由，對嘴的處理反而是一項必須謹慎對待的挑戰。導演指出，目前多數的 AI 對嘴技術往往僅在視覺上營造出「好像對得上」的效果，實際上卻不夠精準。

「真人發聲時的嘴型，並非單純依照音節的開合，而是牽涉到肌肉結構以及歌手習慣的咬字方式，這在台語歌曲中尤其明顯。」團隊最初嘗試用 AI 進行對嘴，但很快就被竺芯否定，因為嘴型與她實際的唱法完全不同。

經過多次測試後，團隊改以真人演唱的影像素材為基礎，進行後續的風格處理。最終，經過反覆修正與確認，才達到歌手認可的效果。

「迷因炸裂、爆到不行」的《懸踏仔咬跤 Oopsy!》

相較於《Sakura Gansha》偏向意象的表現手法，《懸踏仔咬跤 Oopsy!》從一開始便採取奔放路線，過程中幾乎讓他們「從頭笑到尾」。劉熙真回憶，在某次討論中，李竺芯提到一個流行多年的橘子臉梗圖，意外成為後續創作發想的起點。

她透露，最初聽到這首歌時，感覺是很急迫、緊張。女主角想逃離現狀，卻因為高跟鞋太美而不得不穿上。基於這個概念，MV 中出現了竺芯不斷奔跑的片段，這也是唯一延續到最終版本的畫面。

隨著討論深入，團隊發現李竺芯對迷因文化的喜愛，於是決定以迷因作為整體視覺風格的基礎，這也與竺芯提出的「要很爆、爆到不行」的需求不謀而合。因此，團隊在發想時嘗試了大量迷因梗。「不過有些迷因實在太奇怪了，最後大約有六成的點子未被採用。」

她也坦言，由於成員間的笑點各異，且需兼顧視覺效果與歌詞的搭配，過程中一度遇到瓶頸。最終在時程壓力與製作人的收斂下，完成了《懸踏仔咬跤 Oopsy!》的最終版本。

不斷地自我複製、重塑，那你還是你嗎？

MV 中最吸引人的片段，是不同版本的李竺芯不斷變換外型，象徵感情中的磨合過程。劉熙真形容：「磨合的詮釋方法有很多種，其中一種就是『改變自己』。就像回頭看一段糟糕的關係時，會懷疑自己當時怎麼會變成那樣的感覺。」

這樣的想法讓她聯想到 Michael Jackson《Black or White》中不同人種無縫轉換的畫面，「我覺得這樣的表現手法非常適合《懸踏仔咬跤 Oopsy!》所探討的『自我磨合』概念。」在製作過程中，團隊以「先有概念，再執行」的原則，由粘心瑜生成數十種不同造型，並從中挑選適合的。

即便 AI 能產生不同的樣貌，最終仍需回歸傳統的後製修飾。「有些生成的樣貌與竺芯長得不像，如果不像的話，就失去了原本的意涵，也不那麼好玩了。」因此，最後在 After Effects 調整了眼睛比例或髮型，讓角色在變化中仍可被辨識為李竺芯。

以動態設計讓 MV 的節奏更加流暢

隨著《懸踏仔咬跤 Oopsy!》的視覺風格逐漸成形，導演劉熙真也意識到 MV 在節奏與流暢度上的需求，於是邀請多位動態設計師加入，包括石艾玄、陳柏尹與朱柏霖。三人分別參與了 MV 的靜態設計、創意故事與動態設計。

「我認為動畫與動態設計其實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導演表示，隨著作品變得複雜，節奏愈加的重要的情況下，她很清楚必須找專業的動態設計師加入，否則整支 MV 的流暢度將會受到影響。「柏尹作為專業的動態設計師，提供了大量技術與觀念上的協助。」例如，他加入了動態迷因與轉場效果，讓不同鏡頭之間的銜接更加順暢。

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 MV 最後李竺芯瘋狂甩動的片段。「我有給柏尹一些參考，但他們最後做出來的效果完全超乎預期，要動感有動感，要顏色有顏色。」

在急迫時程下，以 AI 重新「Remix」的製作流程

五支《懸踏仔咬跤 Oopsy!》Remix 版本則是在時間壓力下進行的製作挑戰。這些 Remix 版本''有些''直接取材自 MV 的既有畫面，並重新調整敘事方式。

以《懸踏仔咬跤 Oopsy!（NIO Remix）》為例，劉熙真形容這首歌帶有強烈的時尚感，像是舞台秀的背景音樂。「我們從生成單張 Styleframe 開始，接著延伸出動態效果。有趣的是，當時的 AI 已經能掌握較細微的表情變化，例如角色互相凝視、嘟嘴或帶點玩味的神情。」她指出，這些帶有表演感的細節多半是意外，卻也是 AI 的有趣之處。

另一支《懸踏仔咬跤 Oopsy!（Uncle TOMI Remix）》則講述了截然不同的故事。最初的構想是白天度假風格的海灘場景，然而在與李竺芯討論後，故事出現轉折。她分享了自己在低潮時與好友開車兜風，當天恰巧遇上血月，這段記憶讓她印象深刻。

樂於與創作者激盪靈感的熙真，重新調整視覺設定，改以紅色調為主軸，將血月、海灘與棕櫚樹納入畫面。她進一步解釋選擇棕櫚樹的原因：「它彎曲的造型本身就帶有詭譎感，樹影形成的尖刺輪廓，隱喻女主角駕車穿越負能量的過程。」

「如果拿掉 AI，你還能不能說好一個故事？」

在 MV 製作的過程中，這些「嘗試」逐漸指向一個根本的問題：當生成式 AI 成為創作流程的一部分時，創作者該如何取得平衡，避免效率凌駕於作品所要傳達的情感與風格之上。劉熙真認為，若只是單純依賴 AI 生成，很容易變成「不知道能幹嘛」的素材。

她提到自己看過一些成功的 AI 作品，背後多半注入了一定程度的美學與敘事能力。「在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創作者深厚的創作技巧，才能讓 AI 真正成為作品。」否則，就只是被快速滑過的短影音而已。

在她看來，AI 只是「放大」你近年來所學會的技巧。如果拿掉 AI，你依然具備完成影片製作和說故事的能力，那麼 AI 才能真正成為助力。反之，若缺乏基本的敘事與製作能力，即使用了 AI，也不過是素材拼接而已。

這樣的思考，也成為劉熙真與粘心瑜持續嘗試的動力。她提到，選擇將《Sakura Gansha》與《懸踏仔咬跤 Oopsy!》投遞至多個國際影展參賽，正是希望透過實際作品，讓更多人了解 AI 只是一種新的敘事手法。「我們希望大家回到一個基本問題：如果拿掉 AI，你還能不能做出一支影片？」她認為，唯有先紮實基本功，再使用 AI，創作環境才不會被快速消耗，觀眾對 AI 的厭倦感也才不會持續累積。

以創作實力回應 AI 時代

截至目前為止，兩支 MV 作品已在國際上眾多影展和競賽中獲得多項肯定。其中，《Sakura Gansha》以及《Oopsy! MV Behind the Scenes》拿下全球最大的 AI 國際競賽 Chroma Awards 的「MV」與「BTS」類別中的冠軍，《懸踏仔咬跤 Oopsy!》則在「OpenArt」類別獲得第二名。也期待作品能被更多人看到，持續展現身為創作者的最大價值。

受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