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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 AI 貼近真實,紀錄片《高雄有顆藍寶石》喚回豬哥亮,重返港都閃亮熱鬧的 80 年代
紀錄片《高雄有顆藍寶石》以紅極一時但轉眼間又煙消雲散的高雄藍寶石大歌廳為主題,記錄下一段熱鬧輝煌的歡唱時光。為了讓觀眾能夠感覺親歷現場,導演楊力州以 AI 生成配音,將當年的秀場主持人豬哥亮帶回大銀幕。映 CG 特別專訪導演楊力州,與我們分享製作背後的細節與思維。
「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電影《可可夜總會》賦予死亡新的意義,只有當人們不再記得、述說,生命才真正消亡。在南臺灣的高雄,也曾經有一個充滿歌舞笑聲的地方——藍寶石大歌廳,它曾經曇花一現,幾乎就要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中。紀錄片《高雄有顆藍寶石》試圖對抗遺忘,並以 AI 技術召回當年的主持人豬哥亮的鬼魂,或許曇花就能成為永生花,過去也不會真的逝去。
導演楊力州鍾愛卡拉 OK 元素,許多作品中都曾放入流行音樂,鄧麗君是他的最愛。他指出,民歌是被詮釋傳唱的歷史,歌廳秀卻是深藏在市井小民心中的記憶。「藍寶石歌廳曾經如此輝煌、為人所知,如今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兩件事的衝突是最吸引我的。」楊力州回憶道,「大學、當兵時不管搭野雞車、遊覽車,車上都在放豬哥亮歌廳秀。」多年後,當他收到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執行長丁度嵐邀請,二話不說便欣然答應。
以六個月時間、數百筆資料訓練 AI 模型,豬大哥沒有死!
開始構想後,楊力州很快就決定要以歌廳秀的招牌主持人豬哥亮為敘事者,團隊將這個專案分成「意志」與「聲音」兩個部分,橫空出世的 AI 成為他們的得力助手。ChatGPT 是許多人接觸的第一款 AI 工具,也是劇組在三年前的首選。為了讓模型不受干擾,他們找來一台閒置的筆記型電腦,特別創立一個帳號來訓練 AI。
「你是謝新達。」
這是楊力州輸入的第一則指令。接下來,他們花了半年的時間,輸入三百多筆指令,從豬哥亮的生平、人際互動到數十集節目上的對話內容,都是建構 AI 人格的材料。
起初,訓練出來的 AI 豬哥亮徒有表象而沒有精髓,「他只會模仿『恁娘卡好』」。到了第五個月,楊力州認為 AI 豬哥亮的語言結構和描述能力越來越完整。「我們問他,你年輕時被人開槍,當時在想什麼?他說他想到以後抽菸煙會從胸口跑出來。」那一刻起,他們確認模型已經長出豬哥亮的口吻與思考方式,便開始將之運用在紀錄片創作上。
「當我有一場剪接好的素材,中間需要豬哥亮鬼魂的旁白,我就會以文字指令告訴他前後的影像內容,請他生成旁白給我。」如果結果的脈絡有牴觸或是內容不恰當,楊力州就會再補充、說明,但絕對不會直接更改 ChatGPT 生成的答案,就像和演員溝通般引導 AI。過程中也有意外的收穫:
「我跟他說,你從天堂回來不是要主持歌廳秀,而是來說故事帶大家認識藍寶石。在生成的過程中,他突然把第四面牆拆掉,跑出一句『是導演有交代』。」楊力州回憶到此,仍覺得又驚又喜,「是我交代的沒有錯,可是怎麼會把我加進去你敘事的脈絡裡面呢?我當下跟剪接師覺得太可怕了,也太有趣了,就決定整段拿來用。」
藝人余天曾在藍寶石大歌廳作秀,與豬哥亮也曾頗有交情。豬哥亮住院時曾致電余天,奈何因為病重,說了什麼余天一直聽不清楚。在結束余天的拍攝後,楊力州問了 AI 豬哥亮,那天究竟想和老友說什麼?由於涉及私人,只有這一段回答在家屬同意後經過調整,才剪入最終版本。
AI 缺乏本土語料,費心合成聲音
有了旁白的文字後,起初劇組也試圖以 AI 生成聲音,期望能更貼近豬哥亮的原聲,但由於當時的技術限制,只能生成華語和英語內容,草根出身的豬哥亮言談中那些逸趣橫生的臺語在大型語言模型中不是缺失就是四不像。於是楊力州親身上陣,自己先錄了一遍提供剪接師時間對照,再交由專業的聲音製作公司重新錄音及合成。「在電影中觀眾聽到的聲音非常逼真,其實我們調了好久,還跟製作公司說再加一點菸嗓、酒嗓。」
看見大歷史的縫隙間,屬於庶民的盎然生機
「戰南北不只是肉粽跟肉丸而已,還有很多可以討論的。」楊力州說得很認真:「當年北部有三家電視台和京劇崑曲,而藍寶石完全是從南部海港都市的土壤裡長出來的娛樂,也常常被貼上低俗的標籤,但是我從不認為它粗俗。」
當開始製作前,楊力州要說服豬哥亮大兒子謝順福先生授權時,他也是這麼說的:「貼上低俗的標籤是很容易的,但沒有人去探究背後的原因,為什麼會發生?」《高雄有顆藍寶石》之所以重現豬哥亮,並不是為了再次放大他的部分特質,而是將豬哥亮放回時代、宇宙的脈絡中,思考他的角色及受到的影響。最後也順利取得以謝順福為代表的家屬同意。金馬影展首映後的訪談中,謝順福說:「是我爸爸自己同意的,我有跟他擲筊。」
何謂真實?新的敘事途徑或已開啟
作為紀錄片導演,楊力州不免被問到 AI 與紀錄片創作的關係。他是這麼說的:「八九十年前當紀錄片第一次被加入配樂時,也就是除了拍攝現場的影像和聲音外還有舖在底下的配樂,大家快崩潰了,紀錄片的真實性開始受到質疑。在拍攝的當下沒有這個音樂,為什麼在後期剪接時把音樂擺進去了?」然而近百年後的現在,人們對紀錄片中有敘境外配樂早已見怪不見,因此,楊力州並不認為 AI 會破壞紀錄片的真實性,反而覺得 AI 提供一個契機去重新思考何謂真實。
他解釋道,如果《高雄有顆藍寶石》選擇像國家地理頻道那樣字正腔圓的華語旁白,距離真實反而非常遙遠,豬哥亮的聲音則把觀眾帶回了 1980 年代高雄市八德二路同安街 35 巷的現場,讓觀眾更貼近影片所欲訴說的真實性。
「每個時代對美學的定義不同。紀錄片就是將真實的事物做有創意的組合,創意代表的是導演的觀點,組合則是戲劇性。」楊力州認為,AI 讓當代創作者擁有新的創作可能。既然紀錄片呈現的真實永遠都是被選擇過的,不論是 AI 語言模型、畫質修復或合成,新的技術工具都讓他得以更接近當初拍下影像的初衷。
什麼才是真正的活著?由 AI 啟發的生死之問
《高雄有顆藍寶石》在三年前開始製作,2025 年的金馬影展時首映,有不少受訪的資深藝人都前往觀影。因為認識豬哥亮本人,反而能夠更輕易區分 AI 豬哥亮和真人的不同。這或許是當前 AI 技術的極限,也是造物的神奇,活過的經驗終究只能是一期一會。
在授權之後,謝順福從不干涉劇組的創作。「他有類似提過『我爸爸不會這麼說』,但還是配合我們。」楊力州表示,就算他們輸入再多的素材,得到的豬哥亮也只是過往他外顯出來形象的加總平均值,但對於家人而言,一定有屬於他們更立體的版本。又或者,我們能夠真正認識一個人嗎?
世上萬物,被遺忘者有之,被封存者有之,被打磨再次發光者也有之。當科技能夠模仿人類的行為模式,我們不得不再次去思索什麼才是真正的人,和生死的定義。
楊力州曾經問過 AI 豬哥亮大樂透的中獎號碼,對話框只跑出來兩個字:「呵呵。」後期結束後,宣稱自己是活派的他再也沒有打開那部專門用來運算 AI 豬哥亮的電腦。
受訪者
楊力州
導演
台灣重要紀錄片工作者,曾任中華民國紀錄片發展協會理事長,並於學校任教培養人才。2006年以《奇蹟的夏天》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作品有《我愛(080)》、《新宿驛,東口以東》、《征服北極》、《拔一條河》、《我們的那時此刻》、《紅盒子》、《愛別離苦》、《無邊》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