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 Ryan Coogler 執導的《罪人》以破紀錄的 16 項入圍強勢提名第 93 屆奧斯卡，當中最佳視覺特效的提名備受矚目。視覺特效總監 Michael Ralla 和特效製片 James Alexander 帶領九個來自世界各地的優秀團隊，以技術協助 Michael B. Jordan 一人分飾雙胞胎二角，寫實重現 1930 年代美國南方的景色，也創造出奇異駭人的吸血鬼特效。

他們共完成了 1013 顆特效鏡頭，時長 1 小時 05 分，接近總片長的二分之一。Ralla 與 Alexander 與 Art of VFX 、Animation World Network 分享了製作亮點與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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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黑豹》經驗，挑戰以 65 mm 底片完成破千顆特效鏡頭

在尋找合作工作室時，Ralla 和 Alexander 尋找的不僅僅是單純的特效技術供應商（Vendor），而是積極參與的創意合作夥伴，相當考驗兩人的人脈。他們傾向從中型規模的公司中篩選，刻意避開稅務優惠 (tax-break) 重鎮。「低營運成本、扁平化的組織架構，和機動性都是我們非常看重的條件。」Ralla 表示。

他們認為，那些不仰賴好萊塢專案、而是在獨立、在地的電影產業環境中運作的公司，在過去幾年面對罷工等動盪時表現得相對穩定。這些公司不僅擁有成熟且忠誠的藝術家團隊，更具備在有限預算下完成高難度工作的能力。

導演 Ryan Coogler 和攝影指導 Autumn Durald Arkapaw（下稱 Autumn）、Ralla 以及 Alexander 四人都擁有豐富的製作經驗，特別是大型漫威票房鉅作。一讀到劇本，Ralla 就知道特效鏡頭的數量絕不低於 750 顆，且縱使雙胞胎特效對整部電影的製作至關重要，卻絕不能喧賓奪主。「這部電影並不追求視覺奇觀，一切都是為了推進故事。」

Ralla 和 Alexander 的團隊試圖讓實拍與後期特效產生更多互動，他們盡可能在現場拍下參考畫面，不讓特效從空白開始。所謂的無縫銜接，不只是好的燈光和合成技術而已，也關乎鏡頭前真正存在的東西。他們向後期特效公司提供大量的參考資料，從 Ryan Coogler 的上一部作品 《黑豹 2：瓦干達萬歲》， Ralla 便投入大量心力研究鏡頭像差，再者，大多數特效師從未接觸過此次拍攝使用的底片，尤其是 65 毫米底片。

Alexander 強調，「以底片拍攝是整個流程的起點。我們花了極大的心力讓數位效果能夠融入類比影像的質地，對鏡頭做了徹底的分析。」

穿戴式環繞攝影裝置 Halo Rig 保留最大表演空間，呈現演員一人分飾二角精彩演出

演員的表演推動《罪人》劇情發展，當中 Michael B. Jordan 飾演的雙胞胎佔了絕大部分的功勞。雙胞胎效果可以追溯到電影誕生之初，早在 1989 年，梅里葉就曾運用分割畫面在鏡頭內放入同一個角色的多重影像。特效團隊一路爬梳影史，歸納出的心得是，技術要服務電影語言，而不是讓電影語言屈服於技術。

由於《罪人》使用 IMAX 拍攝，因此無法僅僅透過換臉技術來完成雙胞胎效果。Ralla 指出，分割畫面（split screen）技術的確擁有最高的畫面保真度，但劇情需要兄弟之間有肢體互動，他們也不能打斷導演在片場的創作節奏：「我們就想，『如果有個裝置能像背包一樣讓 Michael 穿戴在身上，能從所有角度 360 度捕捉他的表演，同時又不妨礙他自由移動、自然演出，那不是很酷嗎？』」

於是他們開發了 Halo Rig，由 12 台環繞演員頭部的攝影機組成，韌體經過修改可以拍攝 LOG 格式。碳纖維的材質重量極輕、分布均勻，對演員來說幾乎毫無負擔，讓他可以專注於在 Smoke 和 Stack 兩兄弟之間切換。

這組機器提供 Rising Sun Pictures 豐富的高品質資料。特效團隊在拍攝前六周試拍不同拍攝手法，也讓演員、導演和劇組都熟悉整個拍攝流程，他們很快就發現必須從頭到尾拍攝兩次那些節奏較慢、鏡位較寬的全身鏡頭，再由後期特效合而為一，「遞菸」那場戲就是很好的例子：那是觀眾第一次同時看到兩人，Michael B. Jordan 在兩個雙胞胎角色的人物塑造與肢體習慣上下了大量功夫，必須是他本人親身演出，不能靠替身或數位替換。

經過測試，Rising Sun Pictures 調整、擴展了工作流程，加入Gaussian Avatar 技術模組，充分運用動態捕捉資料，同時大幅升級他們的換頭（head replacement）流程，讓最終畫面能承受 IMAX 等級大銀幕的嚴苛檢視。

與美術組合作重建 1930 美國南方風光、一望無際的棉花田

《罪人》的背景設定在 1930 年代的美國南方，Ralla 將功勞歸於由 Hannah Beachler 帶領的美術團隊，以及 Ruth E.Carter 的服裝道具團隊，這兩組團隊也都獲得了奧斯卡獎的提名。「我和 James Alexander 都是來自歐洲的白人，我們從 Ruth Carter 身上學到了許多非裔美國人的歷史。」

雜貨店那場戲在路易斯安那州實景拍攝，美術部門幾乎把整條街都重新佈置，讓它看起來像密西西比州。特效團隊主要做的工作是「減法」——移除了大量電纜線、玻璃反射，以及所有不符合時代背景的現代元素。真正「加上去」的，其實只有街道兩端的場景延伸，其他幾乎全部都是鏡頭內實拍完成。他們清楚明白什麼該留、什麼該修、哪裡需要擴展，贏得了觀眾的信任。

火車站的場景卻是例外。路易斯安那州沒有準確符合時代背景的場景，不過製片組找到了帶有老式 Pullman 包廂的蒸汽引擎火車。由 Nick Marshall 帶領的 ILM 團隊以 3ds Max 和 V-Ray 在 3D 中重建整座車站，也完整掃描了一列火車以製作數位替身。

棉花田的每一個鏡頭都奠基在實拍的基礎上，攝影機固定在行進的車輛或拖車上拍攝，雖然後期特效團隊需要製作大量的遮罩，但這也帶來了真實的互動感、飛塵和震動，使 VFX 可以牢牢「植入」在真實環境中。Espen Nordahl 的 Storm Studio 團隊以程序化的 Houdini 技術將實際上種滿玉米、甘蔗的農田改造為如同一片白色海洋的棉花田，他們生成了數百萬棵植物，保留品種特徵差異和植物的擺動、種子掉落等自然細節，加入佃農人物增加歷史質感，也重整了地面與天際線。Jared Sandrew 帶領的 Base FX 團隊將這套系統套用到數百個鏡頭上，並將車輛縫合到數位景觀中。最終終於打造出導演心目中能讓人感受到渺小與孤單的無盡視野。

集體有機創作偽一鏡到底歌舞長鏡頭，危機暗伏其中

說起《罪人》，不得不提片中「一鏡到底」的歌舞橋段，除了帶來精彩的視聽效果，也是劇情的轉捩點。特效團隊稱將那場戲稱為「超現實蒙太奇」，包含 5000 幀，共長 3 分鐘 20 秒，花了整整一個月前製。為了讓觀眾可以沉浸在這場南方藍調酒館的派對中，Ryan Coogler 決定使用 IMAX 攝製，攝影師 Autumn 操作攝影機以半圓軌道圍繞角色擺動。前製、試拍的過程就像這場戲本身一樣有機，穩定器攝影師 Renard Cheren、配樂師 Ludwig Göransson、動作設計 Akoman Jones 在導演 Ryan Coogler 的指導下一起即興創作。 因為與穩定器相容的IMAX底片只能連續拍攝 75 秒，他們嘗試以場景建築中的線條銜接各鏡頭，而不是以人物遮擋畫面，這大大增加了拍攝的複雜性。

燃燒的屋頂是整段戲的高潮，特效部門在Donnie Deans 的監督下，點燃位於 Second Line Stages 攝影棚裡的酒吧屋頂，所有 IMAX 攝影機同時開機拍攝。來自挪威的 Storm Studios 將所有元素合成彙整，但後來導演又提出想要鏡頭跟著火星竄出燒破的屋頂，最終整個片段成了全 CG 製作，精細地匹配 IMAX 實拍素材——之後還被 IMAX 用作廣告畫面。

掃描特效化妝、現場特效，合成駭人吸血鬼

吸血鬼最明顯的特徵之一是那充滿渴望、誘惑的雙眼，Ryan Coogler 在他們身上加入了動物眼睛視網膜後方獨有的一層結構：「脈絡膜層」（tapetum lucidum），能把光線反射回視網膜，讓感光細胞獲得更多光線，從而強化夜視能力。

特效化妝師 Mike Fontaine 用隱形眼鏡成功重現了非常相似的效果，但現場執行仍有無法克服的問題，因此特效團隊又進行了材質掃描，建立了數位複製版本。「不過我們始終盡量在畫面中保留至少一雙眼睛是真實的鏡片！」Ralla 強調。

吸血鬼首領 Remmick 的死亡結合了多層次的特效與表演結合，化妝團隊製作了多個不同的燒傷階段——從初期起泡、組織塌陷，到焦黑酥裂的狀態。由於每次化妝都需要數小時準備，一個晚上最多只能拍攝一到兩個階段。特效團隊以 3D 掃描的素材補齊缺失的階段，讓燒毀過程保持連續且符合物理邏輯。

Andy Gill 的特技團隊以替身完成全身起火的拍攝，提供真實的火焰包覆效果、熱空氣扭曲以及曝光參考。接著，Donnie Dean 的實體特效團隊打造了一個實體火焰龍捲風裝置，再與後期模擬生成的火焰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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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m Studios 延伸、重建密西西比州的環境畫面，並利用 Houdini 的波紋模式讀取工具來精準匹配沼澤水面的運動。同時，他們也調整了黎明與日出的光線連續性，以配合故事節奏，在太陽升起時殺死 Remmick，消滅吸血鬼群。由於這段戲是在多個夜晚分批拍攝的，現場光線往往與故事需要的狀態並不一致，因此 Storm 大量數位補光與重打光，整合反射光、邊緣光與陰影互動。

從影迷到專家，追求禁得起時間考驗、有溫度的特效

《罪人》的整體特效製作流程約為一年。當談及最有挑戰性的時刻，Ralla 依然認為是雙胞胎遞菸的鏡頭：「當我看到拍攝行程表上排到那一天時，其實是有點害怕的，因為我很清楚這個鏡頭可能會花非常久的時間才能完成。但那一天所有人都拿出了最好的表現，扛起最大工作量的是 Michael——他記住了每一個細小的動作與時間節奏。很多「雙胞胎效果」之所以能成功，其實都要歸功於他的努力。」

他倆也回顧觀影經驗中，讓他們燃起對電影熱情的作品。James Alexander 選擇的是《機器戰警》、《半夜鬼上床》、《小精靈》和《魔鬼終結者 2》，Michael Ralla 則從視覺特效的角度選出了《駭客任務》、《人類之子》，他說：「視覺特效是否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對我來說很重要，例如《鋼鐵人》和《魔鬼終結者》的第一集至今從各方面看來仍然都非常傑出。」

而真正讓他對視覺特效職業產生興趣的，是一部叫做《405》的短片，展現了 CG 技術對低成本電影產製的可能：「兩個人用 CG 讓一架客機降落在高速公路上，而且全部都是用現成的設備和軟體，在自家地下室完成的。那可是 2001 年！ 真的讓我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