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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玩出更瘋狂的動畫電影！」耗時四年打造新作，蟄伏在夜場裡的殺機熾愛：專訪《螳螂》導演謝文明、動畫師鍾劭君
金獎動畫名導謝文明以新作《螳螂》入圍 2025 威尼斯影展地平線競賽單元，創下臺灣動畫首次入圍紀錄，為臺灣動畫史寫下新頁。映 CG 也獨家專訪本片導演謝文明及動畫師鍾劭君，分享精彩絕倫的幕後巧思。
臺灣動畫導演謝文明憑藉前作《夜車》獲得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並獲多座海外重要國際動畫影展大獎。耗時四年打造，終於推出新作品《螳螂》，並入圍 2025 威尼斯影展地平線競賽單元。本片由電影名導楊凡監製，劇本由謝文明與《勸世三姊妹》編劇詹傑聯手創作，音效設計則由杜篤之操刀，並找來金馬影后陳淑芳、金馬最佳男配角陳竹昇，以及實力派演員陳雪甄共同聲音演出。全片以臺語發音，打造出一部獨具風格的驚悚恐怖動畫短片。
本次映 CG 獨家專訪導演謝文明與動畫師鍾劭君，聊聊他們本次在聲音選角、動畫技法和用色方面的嶄新突破以及精彩的創作幕後。
新作《螳螂》描繪酒家夜場裡的無私母性
乘載過往的異色驚悚敘事風格，擅長描繪人性慾望的謝文明，這回想給自己全新的挑戰，透過《螳螂》說一則關於母愛的故事。作品描繪一位為愛奉獻的母親，蟄伏在聲色場所誘捕男人來哺餵孩子。「此次想藉由新作來演繹女性為母則強的心境，她們為了養育後代不惜犧牲自我，展現出令人動容堅韌的一面，我也特別想將本片獻給我的母親。」他說。
謝文明從旅遊途中擷取靈感，受到石碇老街小橋流水的環境啟發，並參考迪化老街、林森北路條通等場景，再結合荷蘭阿姆斯特丹紅燈區特色，打造出《螳螂》夜夜笙歌的世界。他也酷愛臺灣八零年代「藍寶石大歌廳」濃烈奔放的色彩基調，便將本片背景設定在當時的酒家夜場。
導演身兼演員，親身表演塑造角色多邊性格
導演過往作品多以女性做為主角，並穿插動物昆蟲作為對比隱喻。前作中謝文明藉由角色外柔內剛的特質，捕捉她們為愛爆發的反差瞬間，而這次螳螂女主在恐怖美艷的外表之下卻有著母性溫柔的一面。
謝文明表示：「我身為動畫導演也同時是演員，需要和角色相處好幾年，我需要思考該如何投入表演？女主角阿麗同時擁有半人半蟲的身軀，從母親愛護孩子，到誘惑男人的嫵媚表演，都需要讓觀眾看到她內心的渴望，在這個多變轉折的過程中，我其實也演得很過癮。」
至於這次為何會選擇螳螂作為主角的化身？他解釋，自己童年時期在鄉下度過，當時調皮的他曾在田野間追逐過許多昆蟲與小動物，特別著迷於綠色螳螂巧奪天工的豔麗外型；此外，母螳螂在交配時習慣在事後啃食公螳螂的天性，也和夜場危機四伏的調性不謀而合，在他的巧思下，兼具危險與魅惑特質的女主角就此誕生。
手繪打造夜場世界觀，拒絕被 AI 剝奪創作樂趣
《禮物》到《夜車》，謝文明過去以「剪紙」技法拆解角色的肢體動作，也成為他標誌性的創作手法。不過這回他想突破以往，以逐格動畫的方式呈現。整體用色也更大膽華麗。
對於這次的新轉換，謝文明侃侃而談：「我認為，創作無非就是想圖個開心吧！假如重複做同樣的事情，會感到很無聊。我的作品也不會使用到 AI，有時透過指令一鍵完成所有步驟，反而會剝奪創作過程中的樂趣。在我的動畫裡頭，每一絲光線與登場的人事物，都是透過鉛筆一筆一劃描繪出來的。」
「夥伴們簡直要瘋了」反覆溝通修整出最唯美恐怖畫面
《螳螂》幕後團隊有 40 人，就獨立動畫而言編制十分完善，呈現出龐大的野心。謝文明表示，童年成長經歷讓他對昆蟲的肢體動作有充分的瞭解，但是對於團隊的動畫師而言，要描繪自己不熟悉的生物，則是很艱鉅的挑戰。從飛翔到抓捕獵物的一舉一動，螳螂每一處身體結構都要重新研究。因此，他會用真實的昆蟲影片和動畫師們進行溝通，再來回討論要如何設計半人半蟲的動作。
等到動畫師將畫面描繪完成，會再交給負責上色的夥伴，將所有鉛筆質感都如實描繪與拼貼出來。等到所有畫面都描繪完畢，再交由導演親自剪輯，也會由製片檢查色彩 sample，以確保角色動作的調性都能夠保持連貫。謝文明笑說，參與工作的夥伴們在來來回回的精修過程中「簡直快瘋了」，不過也是仰賴優秀的成員們，方能將畫面最佳地呈現給觀眾，彼此配合的過程也十分順暢。
我認為動畫最有趣的地方，在於你能夠天馬行空地去駕馭它。既然選了這麼瘋狂的媒材，當然要瘋狂地去玩它。
導演謝文明
《螳螂》的幕後團隊有許多美術系出身的班底，對色彩搭配非常講究。謝文明提及在《夜車》、《繼園臺七號》裡一路合作的美術夥伴吳羽柔，就是畢業於臺藝大美術系，這次也繼續勝任美術背景師跟製片職位。他表示：「我們也會一起去實地考察，然後我會闡述自己想要的構圖形式，讓美術去發揮設計內容，打造出屬於這部片的場域。」小賓館裡的陳舊家具陳設也都符合八零年代的設定，每一縷光塵煙霧、角色服飾造型也都藏著幕後團隊成員滿滿的匠心。
補間環節陷入無限修改，動畫師最想說「導演，別再修了！」
擁有 18 年動畫創作經驗的鍾劭君，在本片也有參與動畫製作。他表示，其主要工作為設計符合導演要求的角色動作 layout，再依據 layout 製作原畫、補間。同時也兼任製作特效動畫，如場景的水波、煙霧、噴血等元素的創建，必要時也會協助導演監修其它鏡頭的角色演出。
他說明，《螳螂》動畫製作團隊有 40 人，自 2021 年開啟前製作業，直至 2025 年初完成後製輸出，歷經四年的艱辛製作。團隊分為三大組別，分成動畫組、上色組、美術組，不同組別之間會透過製片聯繫彼此需求，動畫組則需要密切跟導演開會溝通。
其中，《螳螂》的上色方式特別辛苦、耗時，整個團隊有一半以上的組員是負責該職務。前製完成後組員會收到美術設定，動畫師再依據美術設定解析人設並練習造型，同時製片會將分鏡稿分批發給動畫組，每一批會收到 5 至 7 顆鏡頭，並與導演討論演出方式，根據討論內容，動畫師會粗略畫出 layout 與 keypose。
反覆與導演確認過後，動畫師再把 keypose 畫成原畫草稿，收到原畫的導演會先合成預覽，確認達到導演的標準才再進一步細畫，完成原畫後依照表演「冷熱快慢」的差別來決定補間的張數。補間是動畫組最後的製作環節，通常不會有太大的更動，但導演過於旺盛的創造力常會有新的想法……，鍾劭君回憶道：「我們動畫師最想說的話就是『導演，不要再修了』。」
動畫師完成線稿後會交給製片統計鏡號，再交給上色。《螳螂》的上色方式很特殊，會將美術組以鉛筆質感設計繪製成的完整人設圖拆解成不同區塊，可以將其理解為做 cutout 的素材。
上色組再把素材對應填滿在動畫稿裡，過程雖然繁瑣、耗時，但能最大程度保留素描的質感。最後導演會收到團隊完成的素材進行合成，其中最重要的環節是調整動畫張的速率，直接影響動作的輕重快慢，必要時動畫師會提供速率的參考值給導演斟酌。
從公園角落到扭蛋店機台，四處追尋女主角螳螂身影
由於主角是能夠化形為螳螂的女子，動畫師必需全盤掌握牠們的身軀構造。鍾劭君先在住家附近的公園找到片中出現的寬腹螳螂，卻發現牠們大多「等待獵物靠近靜止不動」，覺得觀察起來沒太多幫助，後來從 Youtube 搜尋到螳螂的 slow motion 影片才能看清楚細節。在製作螳螂的鏡頭時，只要描繪到走路的段落都會碰到難題，因此事先需要規劃 4 隻腳交叉向前的間距，間距的長短會影響角色被解讀成正在走路或是正在跑步，此外，他會在角色的腹部做出表演的區別，讓腹部在跑步時興奮地上翹；走路時則會下垂，與背部連成條一直線，讓角色顯得更從容優雅。
鍾劭君說明，螳螂的身軀藏著許多難以描繪的細節，例如前足的鐮刀手，在部分鏡頭會需要用正面角度呈現，鐮刀上的刺就會畫得特別辛苦，後來他在轉蛋店扭出一隻螳螂模型，擁有可供轉動的關節，才能擺出好看的構圖作為參考素材。
放手玩創意，大膽採用上世紀特殊動畫技法
提及《螳螂》所採用的製作軟體，鍾劭君說明，動畫組主要以線條作業為主，軟體依照個人習慣有所不同，常見的是 TVPaint Animation 與 Clip Studio Paint，他個人是以 TVPaint Animation 作業。上色組則是統一使用 Photoshop 作業，而導演在後期合成是使用 Adobe After Effects，並運用其中的 Time Stretch 功能調整速率。
專精於逐格動畫的鍾劭君特別分享，《螳螂》有幾顆鏡頭是採用了一項古老的動畫技法——「邊對邊的震動公式」（ The side to side vibration formula ），由活躍在 20 世紀初的動畫師 Norman Ferguson 所發展。簡而言之，就是「交錯兩套作畫」來展現在震動上的所有可能性，現在已鮮少出現在動畫作品裡，他則將其運用在阿麗生產時的表演上。
《螳螂》的美術是以素描為基礎，畫面裡的物件都是用鉛筆畫在素描紙上，再掃描成數位素材進行上色加工。雖然數位能高仿筆觸，但遠比不上鉛筆畫在紙上的手工質感。
鍾劭君回顧，在製作《螳螂》時，導演全程親力親為，他必須解決各式各樣的問題，內化後再一一向團隊解釋狀況：「掌控任何細節是完美主義的導演一貫的作風，其中我們討論到女主角臨盆生產的重要鏡頭時，我只是提到有項老派的技法適合用在這裡，導演竟然答應把這顆鏡頭讓我嘗試……在畫 layout 時，我很擔心會突然被收回去，或是改變表演方式，所幸直到最後導演都很滿意，也得到很棒的成果。」
他鄭重地說：「《螳螂》殺青後，我和導演回顧這四年的經歷，總結出《螳螂》是一部不計成本製作的動畫短片。是團隊歷經千辛萬苦後堅持下來的成果，也誠摯地邀請大家來看看我們的努力。」
配音卡司更精彩，為角色注入深厚表演力
《螳螂》的配音陣容也相當精彩，全片以臺語進行演出。不僅邀請曾在《夜車》飾演貴婦的金馬影后陳淑芳再次獻聲，還加入金馬獎最佳男配角陳竹昇、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入圍的陳雪甄等實力派卡司：「真的很感謝這些演員，注入他們深厚的表演功力，才能讓角色在大銀幕上活起來。」謝文明透露，陳雪甄飾演的阿麗是他歷年作品中層次最豐富的女主角，不僅有著外剛內柔的特質，還要演出臨盆生子的寫實橋段。
謝文明表示，身為生理男性，描繪女主臨盆生子這場戲對他而言是莫大的挑戰。在為角色設定動作分鏡時，他會先揣摩一遍素材動作，但是在女性生產的演繹上卻面臨卡關。幸好陳雪甄擁有親身經驗，才能賦予阿麗生動的演出，他也能透過演員的聲音增添更多的畫面細節，讓電影的整體敘事更趨寫實且立體。
此外他還提及一段有意思的插曲：阿麗的孩子被設定在七、八歲的年紀，既要擁有孩童純真的性格，又要能勝任食人的詭譎橋段，演出難度極高，讓他在選角時苦惱不已。正巧陳雪甄的孩子年紀和角色相仿，在她的引導教學下，小朋友才順利完成這段生動傳神的演出。
從影癡躍身金獎動畫導演，以創作緬懷已故動畫大師
許多觀眾都會好奇，謝文明導演是如何走上異色驚悚電影之路的？我們在訪談尾聲，將話題帶到導演的創作養成歷程，邀請他分享心目中最難以忘懷的「成人」動畫電影。
他說明，自己的創作養分多從電影而來。學生時期就十分熱衷到影展觀賞各類影像作品，回想那段勤跑金馬影展、台北電影節的日子，認真地補充道：「沒搶到票會讓我沮喪一整天！」。
而在這些影展大師之作裡，日本獨立動畫導演川本喜八郎是影響謝文明最深的創作者。其中以 1972 年的動畫《鬼》帶給他最劇烈的衝擊。這部不到八分鐘的偶動畫短片，卻挾帶極強的敘事後勁，讓人回味無窮。「《鬼》的敘事看似簡單，片長也很短，片中母子三人所呈現的互動卻充滿了力量。尤其兄弟倆在森林中擊落鬼手，回到家才發覺那是母親的手臂——電影這幕讓我大受震撼，驚嘆道原來如日本能劇般純藝術的表演也能和動畫互相結合。」川本喜八郎俐落精準的影像編排，啟發謝文明從油畫領域轉向動畫創作發展。
謝文明說，自己在參與廣島動畫影展期間曾向川本喜八郎表達景仰之情，川本喜八郎也不吝將他帶到自己的工作室觀賞戲偶。直至 2010 年川本導演過世前，謝文明每一年都會收到從川本導演寄來的賀年卡，這份關懷讓他備感鼓舞。為了感念這位大師，也因導演的辭世深受觸動，他創作了《禮物》來向其致敬。
謝文明的影像敘事手法特殊，習於透過角色群象的多邊視角，一步步揭露懸疑表象底下所掩蓋的真實情感。他會在驚悚之中伴隨著黑色幽默，不斷釋放背後的線索：「我喜歡在每一則故事都摻入開放式元素。其實在構思故事的階段，就是希望邀請觀眾參與解謎。我不喜歡把電影講得太明白，而是讓你跟著線索走，去尋找潛藏其中的答案。」
受訪者
謝文明
動畫導演
臺灣知名動畫導演。擅長運用手繪動畫探討人性陰暗面，並以驚悚異色風格備受國際影展肯定。 2006 年曾以作品《肉蛾天》入圍釜山影展，2013 年《禮物》入圍日舞影展，兩部作品皆獲聖地牙哥亞洲影展最佳動畫片。2020 年《夜車》獲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日舞影展最佳動畫片、薩格勒布動畫影展首獎 Grand Prix 以及渥太華動畫影展觀眾票選獎 Public Prize。2025 年新作《螳螂》入圍威尼斯影展地平線短片競賽單元。
鍾劭君
動畫導演、動畫師
進入動畫領域有 18 年的經歷，專精於逐格動畫，個人創作動畫短片《褓母》曾獲 53 屆金馬獎肯定，並奠定以動畫呈現黑色電影風格的基礎，目前正在製作獲國藝會補助的個人創作動畫短片《鬥獸籠》，將沿襲《褓母》的黑色電影風格，探討遊走善惡之間的灰色地帶。
過去曾參與製作幾部電影長片和紀錄片的動畫片段，如《陽光普照》、《青禾男高》、《落花斷情雨》等，以及動畫相關作品，如短片《洞》、短片《卓家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