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渴望？李宜珊以《恨女的逆襲》出拳回應人生

什麼是渴望？家玲這樣問道，《恨女的逆襲》中她不斷出拳，正面迎向拳場和家庭的挑戰。《恨女的逆襲》是導演李宜珊厚積薄發之作。從紀錄片《下一秒，無限》到廣為人知的短片《亮亮與噴子》、《手事業》，李宜珊名列台灣影迷們的寶藏清單許久，如今終於推出第一部劇情長片，主題又回到最初的起點拳擊。投身電影製作現場與教學多年，她總是在問自己，還能在這個領域中學到什麼？

「長片不是三十分鐘的短片乘以三，以各種身分參與短片到了一個階段，我覺得好像可以往下一個階段走了。」於是，她開始思索創作題材，回想人生第一次的導演經驗，是拍了一部叫做《下一秒，無限》的紀錄片。

「《下一秒，無限》其實是在回應我 20 歲時的困惑，當時我立志成為一個紀錄片導演，但這個工作沒有希望、沒有未來，然後我認識了一位女子拳擊手，兩個認為彼此都沒有未來的人合作，產出了這樣的一個作品：我們可以花多久時間來追求夢想？究竟值不值得？」因為拍攝《下一秒，無限》，李宜珊被拳擊運動的特質吸引。「拳擊是赤手空拳的肉搏，和我嚮往面對自己生命的方式很像。」

在虛構中貼近真實，輸贏之外的成長

再次回到這個題材，李宜珊放入了青春期女生成長的議題作為內在情感敘事線，包含面對人際關係的困惑、真假輸贏的意義、應該嚴以律己還是鬆散面對人生？角色們像萬花筒般折射出不同的生命態度，也照亮主角家玲的青春期。

從紀錄片走到劇情片，她觀察兩者不同：「紀錄片拍攝真實人物，你能拍的部分就是對方願意讓你拍的那個面向，劇情片因為是虛構的，有這個保護殼反而能把一些東西講得比較赤裸、直接。」紀錄片的真實存在於沒拍不能拍之處，劇情片的真實則在於透過虛構投射出的複雜真情實意，就如同《恨女的逆襲》原本的片名其實叫做《兩道爸爸習題》，原生家庭的父親和精神父親雙打家玲的人生。 

在手法上，紀錄片需要戲劇性，劇情片需要寫實。這似乎也能解釋為什麼李宜珊選擇開放式結局：「最終重要的是輸贏，還是主角站上了正式的賽場？她終於為自己做了一個決定，終於被教練支持，一旦有輸贏，這件事好像就會被稀釋掉。」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才是李宜珊認為的成長。 

從體育到電影，拳擊手陳嘉玲、動作指導黃泰維共同譜寫動作戲

因為一部紀錄片，拳擊手陳嘉玲的人生時隔 20 年再次和電影產生交會，擔任《恨女的逆襲》的拳擊指導。同樣出身武術的黃泰維則是此次製作的動作指導，他和電影的緣分來自高中時的社團活動：「那時候我們不想在社團成果發表會上打套路給同學看，就想說來拍動作片好了，沒想到大受好評。後來剛好練了極限武術 Tricking，接觸到特技演員，就開始拍八點檔賺外快，慢慢入行。」原本應該往體育相關科系發展的他從此人生方向一轉，進入了北藝大電影系。

在北藝大期間，黃泰維修完了表演、攝影、剪接、錄音四組課程，他將所學注入動作指導的工作中。「設計動作的時候也要走完角色所有的劇本，角色講過的話、做過的事情我都可能會設計到動作裡面，做文武戲的 call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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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泰維形容他和陳嘉玲教練的分工，就像是作曲與填詞：「我和導演會討論動作場景內的起承轉合，這個動作場景丟到大劇本內的起承轉合也要做出來，接著我會去設定事件、寫動作戲，細部的套招就和嘉玲教練一起摸索那些細微、刁鑽的拳擊技術，編排動作戲的戲劇曲線。」沒有學過拳擊的他，從所學過的其他格鬥技中取經，也在培訓的過程中同時田調，和陳嘉玲教練切磋武學概念系統。

從肉體到心靈的拳擊特訓，打出最真實的拳賽

動作戲如果寫成劇本，它的語言就是一個個招式。每一拳就是一個字母，一個招式則是一個單字，組合套招就像來回對話。導演李宜珊笑稱自己像是一個補習班班主任，為了讓演員們學會拳擊語言，制定了嚴謹的課表，主要分為重量訓練、特殊技能、團體課程、一對一課程、打靶課程和套招課程六種，扎扎實實地訓練了半年。她複製了台灣傳統拳擊館的嚴苛訓練過程，讓演員也體驗角色經歷的汗水與淚水，請來拳擊國手陳嘉玲教練替演員們特訓，從專業術語，什麼是「啊把」（Uppercut，指上擊拳）、什麼是「咖把」（Covercut，指防禦姿勢），到檢查重心時請演員把鞋子脫掉，觀察腳底板水泡的位置，就如同電影中台詞所說，「淚水換來憐憫，汗水贏得尊敬。」這些訓練從內到外磨練了演員的體能和心志。等到黃泰維加入劇組後，再教導演員拍攝技巧，如何借位、如何表現出「痛」。

團隊的下一個挑戰，是做出寫實的拳擊，李宜珊和團隊破解經典拳擊電影，找出想要的風格。「真實的比賽其實是很黏很髒的，也可以說是很有機的，不會那麼『好看』。」若聚集天時地利人和打出完美的攻防條件，大約也只能創造兩秒的精采時刻，套招和即興間的曲線最難把握。黃泰維形容寫實「就像是在滿漢全席面前端出一碗黯然銷魂飯」，不討好不取巧，展現的是扎實真功夫。

為演員、角色設定參數，動作設計展現情感和邏輯

運動是有付出就會有收穫的事情，但當導演不是，當演員也不是。因此，在甄選時劇組僅把運動當成加分項，最看重的還是演出能力。李宜珊分享，到選角的最後一輪，他們替最後留下來的幾位演員寫了兩份報告，一份是分析表演能力，包含情感與渲染力、情緒調度能力、即興能力還有「活在當下的能力」；一份是身體狀態，包含攻擊意識、眼神、學習態度、積極度、體型、企圖心和身體優勢，就像電動角色的資料表，也和黃泰維習慣為演員設定參數的工作方式不謀而合。

「嘉玲教練在訓練演員時，已經有設定拳風，手短的人就會想辦法讓他近身，如果長得又高又瘦就會打比較多距離戰。演員林毓家在片中飾演拳擊館的一員小武，他其實是右撇子，應該要打右架，但右腳有受過傷，所以教練就幫他改成左架。」接下來加入角色性格，文武戲的參數融合在一起：「小真的角色是個網美，所以幫她設計的動作都以她不會被打到為主，家玲就比較直接，懂得反擊。」

不做混血兒電影，以有機方式拍出乍現靈光

寫實是李宜珊電影的基礎，除了展現在動作戲的拳拳到肉，也藉由電影中的美術道具、陳設表露無遺。她在思考的是，屬於台灣的影像是什麼？「我希望我的電影不是風格的混血兒。」她回憶，在田調時看到和縫紉店複合共生的拳館，地上還有一尊只有頭的釋迦牟尼像；路邊的掃把毛刷是七八個芭比娃娃的頭，這些生活智慧毫無邏輯，也是 AI 無法複製出來的台灣味。飾演家玲的演員林怡婷來自台南的關子嶺，為了增胖改變飲食，李宜珊注意到她連續好幾天回報的飲食紀錄中都有甘蔗：「現在在台北很難找到甘蔗，吃起來很不美觀，也不方便，一個二十歲的女生最常吃的水果是甘蔗，我覺得這件事很有趣，就把它加進電影。」如此種種，都是在日常散步、生活中尋找到的拼貼元素。

《恨女的逆襲》面對的另一個挑戰，是有機的拍攝方法。這是李宜珊的第一部長片，以現場的新鮮取代設計，短片可以快閃游擊，但長片要這麼做，需要強大的支持力量。他們曾遇過拍到一半進香團來了，只能耐心等待；暴雨突來都算是小事，再找時間晴天補拍一次就好，但最後反而是雨天的鏡頭被收入了最終剪接裡。「還有一個困難，演員是體力活，你要一直跟她說再一次、再一次，其實也是在考驗我的個人的仁慈程度。」

眼睛裡的光會告訴你什麼是渴望

最後的問題，也是主角家玲在電影開頭拋出的疑問：「什麼是渴望？」黃泰維說，他渴望知道渴望是什麼；李宜珊說，她不知道她渴望什麼，但她確定渴望和純淨是相關的。

「那是一種體感，你會知道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可以很直接、很暢通，你是用這裡在做這件事，」她用手指自己的心臟，「不是這裡。」她比著腦袋：「不是用這裡說我想賺錢、我想得獎、我想拿補助。」

「渴望是真正想要的目標，不管是被對待的方式或是想生長的環境，」思考了一下，黃泰維這麼說，「我自己渴望在山上靜養幾年，沒有人煩。什麼東西讓你最舒適，就往那個方向走去。」李宜珊在一旁笑著說：「但這樣沒有拍電影，你應該受不了吧！」

拍完《恨女的逆襲》後，她本來想要調整接下來的創作方向，但想想又覺得這個調整「不純」：「調整應該是我渴望調整的，不是因為人家講了什麼。如果我把每一次拍片都當成靈魂的提升，那下一次我想要學習的是什麼？」解鎖完寫實電影，她想要挑戰類型片，結合台灣的收驚文化，主角是一個武功高強的中年婦女。「你看到了嗎？她眼睛裡的光。」黃泰維說：「這就是渴望。」

受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