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1 月,年僅 16 歲的 Kane Parsons(網路代號 Kane Pixels)在 YouTube 上傳了一部名為《The Backrooms (Found Footage)》的短片。泛黃的壁紙、嗡嗡作響的螢光燈,以及無限延伸的未知空間,瞬間點燃了網路上對於「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s)」的集體恐懼與瘋狂討論。
四年後的今天,年滿 20 歲的 Kane Parsons 攜手獨立電影巨擘 A24,將這個數位迷因搬上了全球大銀幕。本片由《西方極樂園》編劇 Will Soodik 執筆劇本,並邀來《自由之心》Chiwetel Ejiofor、《情感的價值》Renate Reinsve 及《林中怪人》Mark Duplass 等金獎實力派卡司。這部電影不僅僅是好萊塢對網路迷因文化的又一次取材,更是新世代原創導演對傳統電影製作工作流的一聲巨響。
傳統好萊塢電影的製作流程,通常是從劇本、分鏡圖(Storyboard),再到美術組(Art Department)繪製 2D 概念圖。但對從小浸淫在 3D 軟體 Blender 的 Kane Parsons 來說,他的大腦思考邏輯天生就是三維立體的。
根據國外媒體《Film Shrine》與《No Film School》的訪談揭露,在電影甚至還沒正式與 A24 簽約前,Kane Parsons 就已經獨自在 Blender 裡把整部電影的假想場景、走位和燈光給「蓋」好了,並直接算出高畫質的「假想劇照」作為視覺提案。
當電影正式進入籌備期,好萊塢的美術團隊驚訝地發現,這位 20 歲的年輕導演交出來的不是傳統的平面設計手稿,而是一整個打包好的、連燈光都烘焙好的 Blender 原始 3D 專案檔。
「一個已經烘焙好燈光的 3D 空間模型,其資訊量抵得上一百萬字。」Kane 讚嘆美術組的無縫對接能力。「道具置景師們可以直接打開我的 Blender 檔案,讀取裡面的幾何比例、光影角度。我們接下來做的,只是在數位地圖上微調,好讓這些實體牆面能完美符合片場的消防通道(Fire lanes)與建築安全法規。這成了我們最完美的對話起點。」
很多人預期,一部由 3D 視覺藝術家執導的電影,必然會大量依賴綠幕與後期 CGI 特效。然而,Kane Parsons 卻反其道而行。他證實,為了在長片中保留那種逼真、黏稠且壓抑的物理恐懼,全片有高達 90% 的場景全是由實體置景打造。
劇組跨越了四個不同的攝影棚,硬生生搭建出一個高達 30,000 平方英尺的巨大「後室」迷宮。片中有一幕被劇組稱為「寶座廳(The Throne Room)」的怪異空間,地上佈滿了深坑與密密麻麻的椅子。Kane 也在知名影評人與娛樂記者 Kevin McCarthy 主持的 Podcast 中笑稱:「那張巨大的紫色椅子和演員爬上去的斜坡完全是實景。現場看起來就跟成片一樣詭異、不真實。我們在拍攝當天還開玩笑說,等電影上映後,肯定會有網友在論壇上大罵這一幕『特效感太重、太假』,但事實上,它百分之百是真的。」
為了在現實中呈現空間「卡 bug / 亂碼」的異常感(網路上稱之為 No-clipping 的穿牆現象),美術部門甚至動用了最原始的物理手段——鋸子。他們做出了一張與片中商業廣告一模一樣的放大版寶座,然後直接按特定角度把它攔腰鋸斷,固定在實體地板上。片中那些卡在牆裡一半的 PF Flyers 球鞋、紅色涼鞋、辦公桌,全都是實體道具被物理切割後所呈現的震撼視覺效果。
在 Podcast 訪談中,主持人 Kevin McCarthy 與 Kane Parsons 針對片中經典的「演員穿牆(No-clipping)」畫面展開了技術探討。Kane 透露,這需要實體佈景與 VFX 動態的完美匹配才能完成。
在搭建迷宮時,Kane 堅持角色跨越現實「閾值(Threshold)」後進入的第一個後室房間,必須在攝影棚的物理位置上,緊貼著地下室和斷路器箱的那面牆。
因此,劇組在那面相連的牆上製作了兩個可拆卸的實體「牆塞」。當演員需要實體穿過牆壁時,劇組就會把牆塞拿掉,並在牆的另一側(後室那一側)裝上藍幕,利用兩側的參考攝影機精準捕捉身體與手部穿透時的剪影輪廓,以便後期特效製作。
Kane 透露,片中女主角 Mary 側身穿牆的鏡頭,在技術上是個巨大的挑戰。因為在片場,為了容納攝影機軌道和工作人員,地下室的牆與後室的牆之間,實際上必須留有約一英尺(30公分)的空隙。但在電影裡,這兩面牆必須看起來像紙一樣薄。
為了消滅這一英尺的物理距離,特效團隊在後期軟體 Nuke 中,對女演員的動作進行了極其細微的變形與位移調整,前後一共修改、對齊了高達 80 次。最終將兩個不同攝影棚的鏡頭無縫拼接,才創造出肉眼完全無法察覺、彷彿真實卡進牆面的穿牆神技。
電影在視覺格式上也玩轉了觀影心理學。片中巧妙地切換了兩種視角:一種是源自 YouTube 短片、帶有低畫質磁帶損壞痕跡與 4:3 比例的 Found Footage(主觀錄影帶視角);另一種則是跳脫出來、1.78 或 1.85 的 寬銀幕(客觀電影視角)。
主持人 McCarthy 分享,當鏡頭轉為寬銀幕的視角時,反而讓他更加毛骨悚然,因為觀眾被迫產生了「很想警告角色後面有東西,角色自己卻看不到」的上帝視角。
導演進一步解釋,寬鏡頭的運用是為了營造心理上的暴露感:「寬鏡頭不僅能讓 30,000 呎的實景顯得更加無邊無際,還能保持背景和外圍的所有細節都在焦距內。當一切清晰可見時,意味著任何恐怖事件都可能在畫面的任何一個角落發生。這會讓你感覺自己像是赤裸地站在平原上,而獅子正從未知的方向盯著你。」
除了視覺,《後室》的內核其實是一場直擊心靈的「腦內恐怖」。故事設定在一家幫大公司製作 MRI(核磁共振)零件的小型獨立研究承包商(ASYNC),當他們在地下室做實驗時,意外打開了這個「空無一物」的未知空間。
主持人 McCarthy 在訪談中提到,後室那種無限循環、因記憶扭曲而越發焦慮的空間,非常像是強迫症患者大腦的具象化。Kane 坦言,這在設計時是完全刻意的:「我們的大腦在演化上是為了在地球生存,而不是為了達到某種深遠的終極真相。人腦這台機器並不完美,它的運作機制會迷失、會卡住、會陷入死結與循環。後室,本質上就是把這種大腦機器的故障外在具象化,它是硬核的腦內恐怖(Cerebral Horror)。」
為了呈現這種大腦迷失感,Kane 在本片中親自擔任聯合作曲與聲音監製。他與音效總監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將「後室空間的螢光燈嗡嗡聲與環境音」直接混入樂器的分軌中。
Kane 會在混音室現場抱著筆電修改音樂分軌,並套上大量的濾鏡。這導致配樂與電影世界內的實體聲音邊界徹底模糊。聲音像水波一樣漂移,觀眾在觀影時,會分不清聽到的究竟是環境本身的噪音,還是角色內心崩潰的 BGM。Kane 甚至開玩笑說,因為在電影裡把音樂「污染」得太嚴重,未來如果發行原聲帶,聽起來絕對會跟電影院裡的感官體驗完全不同。
隨著 《後室》的 Kane Parsons、《鐵肺》的 Markiplier,以及近日在北美爆紅的驚悚片《愛你致死不渝》(Obsession)的導演 Curry Barker 等人陸續崛起,電影圈能明顯感覺到新世代網路創作者逐漸開始支配好萊塢恐怖片票房。面對外界常掛在嘴邊「現代人手一台 iPhone 就能當導演」的言論。
對此,Kane Parsons 回應:「我必須老實說,網路演算法並不是到處都是陽光與彩虹。我很幸運,在創作時不需要去迎合像 MrBeast 那種高度精密計算、格式化的演算法點閱套路。我只是極度偏執地專注在自己熱愛的利基市場(Niche),把一種特定的藝術感官體驗做到極致。」
從一個人在臥室裡敲擊鍵盤、用 Blender 創作迷因,到如今指揮好萊塢電影團隊、調動金獎演員,Kane Parsons 用《後室》證明了:未來的影壇新勢力,不再需要循規蹈矩地走出電影學院,而是以一種傳統好萊塢從未想像過的方式,悄然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