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小說《功夫》問世，在那個網路文學方興未艾的年代，它以獨特的都市俠氣點燃了無數讀者的熱血。時隔超過二十年，這部被視為最難改編的經典，終於在導演九把刀與特效總監嚴振欽的聯手下，從紙上的文字幻化為磅礴的影像。本次映 CG 特別邀請兩位幕後核心人物，聊起了這把磨了二十年的劍，以及創作背後那些不可思議的瘋狂歷程。

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如何走向現實？

《功夫》最早發表於 2001 年，在寫作初期，九把刀坦言完全不敢想像影像化的可能，因為當時小說銷量不佳，他甚至覺得成本較低、背景在日本的《異夢》更有機會拍出來。後來版權雖曾賣給香港導演嚴浩，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作品可能被改編成電影的夢想，但最終並未成真。

真正的時機成熟源於《月老》的拍攝經驗。透過《月老》，九把刀大量接觸特效製作，並學會用分鏡展現想像中的動作，建立起踏實的基礎。雖然拍完《月老》後，曾因高壓的特效製作感到疲憊，一度跑去拍輕鬆的《請問，還有哪裡需要加強》來調適心態，但在製片黃立成的鼓勵與特效總監嚴振欽的技術支援下，九把刀最終形容自己是「乖乖就範」，正式啟動了這場長達兩年的後製長征。

拒絕市場分析的「不勉強」哲學，用偏執的真誠致敬經典

在致敬與重新詮釋之間，九把刀擁有一套「不勉強」的創作哲學。他拒絕透過市場分析來獵取時下受歡迎的元素，反而更傾向於以一種近乎偏執的真誠，向觀眾「推銷」那些從小啟發他的武俠養分。他笑稱，與其勉強顧及年輕人的口味，不如顧好自己的「小確幸」，一如北野武或山崎貴，拍片時並不刻意追逐流行，僅是純粹地將心中所愛呈現給觀眾。九把刀直白地表示：「我不會告訴你主角受哪個角色影響，我就直接放他在看龍祥電影台，把養分攤開給你看。」

對九把刀而言，這種「不勉強」也體現在他對功夫精神的層次理解上。他將功夫分為三個階段：第一是如《精武門》般拳拳到肉的肉搏；第二是涉及「氣」與領悟力的境界，如《仙鶴神針》或《東方不敗》對超自然力量的領悟；第三則是如周星馳《如來神掌》或《駭客任務》尼歐那種精神開悟。

他強調，《功夫》的核心命題在於「相信」，這既是劇中角色的修練，也是他對電影創作的隱喻。「你的精神要先抵達，才可能駕馭肉體打出最後那超凡入聖的一掌。」這便是電影的魔法：你必須先相信，才會看到預想中的風景。

拒絕情懷勒索，用「微微港漫風」重塑台灣奇幻美學

《功夫》結合了奇幻與超現實，風格拿捏成了創作中最關鍵的挑戰。為了統一全片的視覺語言，九把刀與團隊在現場以一場「師父打破牆」的戲作為定調基準。他直言，如果前半段走的是那種極致寫實的風格，後段大招出現時，看起來就會像 AI 突然故障或壞掉。因此，團隊最終定調為「微微的港漫風」，在寫實的基底與誇張的表現力之間，抓到了精準的平衡點。

除了風格的統一，九把刀更有著一份對觀眾的自覺。他堅持，雖然國片的預算規模無法與好萊塢相比，但兩者的電影票價是一樣的，因此創作者不能進行「情懷勒索」、要求觀眾因支持國片而降低標準。他追求的是在有限資源內，展現出全新的特效概念，例如王淨施展的怪異功夫，以及電影最後的絕招設計。這些在其他電影從未見過的視覺呈現，不僅是為了平衡漫畫感與現實，更是為了證明台灣電影也能擁有獨立於好萊塢之外的奇幻美學。

1600 顆特效鏡頭與「Made in Taiwan」的堅持

特效總監嚴振欽揭露，《功夫》全片視覺特效鏡頭超過 1,600 顆，數量足足是先前《月老》的兩倍之多。這場硬仗早在 2022 年便展開為期兩年的「超前部署」，團隊甚至預先使用製作《月老》時的演員模型進行測試，只為研發出最完美的「氣功」視覺呈現。嚴振欽坦言，當初看到劇本時感到相當驚恐，內容涵蓋了沙漠、海、爆炸、火與水等各種複雜模擬，幾乎所有常見的特效類型都包含在內。

其中最令人屏息的挑戰，莫過於全 CG 製作的「輕功追逐戰」。不同於好萊塢《蜘蛛人》在簡潔的玻璃帷幕大樓間穿梭，台灣街景充滿了鐵窗、電線與雜亂的招牌，這些在地細節全都必須一一建模還原。加上角色造型配件繁複，頭髮與衣服的物理模擬難度遠超乎想像。九把刀笑稱，當時他因為壓力太大，反而一直勸團隊「切分鏡」以逃脫技術難度，但團隊卻自我要求極高，堅持完成那些讓原著讀者引頸期盼的經典畫面，如海底練功與跳招牌。

為了應對這場史無前例的挑戰，團隊不僅在技術上精益求精，更在硬體設備上重金投資，添購多張最新 NVIDIA GeForce RTX 5090 顯示卡。由於全片特效主要運用 Houdini、Maya 與 Nuke 進行製作，並採用高效能的 Redshift GPU 算圖引擎，顯示卡的運算實力直接決定了製作週期，也是團隊選用 RTX 5090 的核心目的，縮短算圖時間，提升創作效率。

儘管維持如此高規格的製作水準意味著極其可觀的成本，團隊仍秉持「Made in Taiwan」的信念，堅持不將特效委外，而是由台灣團隊一步一腳印拼湊出最終成果。

跨國對決的想像力組合，與韓國動作團隊「不能輸」之戰

本片特別邀請韓國動作團隊負責武打設計，這場跨國合作在創意與執行上擦出了強烈火花，更演變成一場「不能輸」的熱血較勁。嚴振欽笑稱，韓國團隊提出的動態分鏡（Previs）極其豪放且不計成本，這種積極的工作態度，反而激起台灣特效團隊的好勝心，雙方互相提出更有創意的 Previs 與導演討論，也在現場透過 On-set Previs 即時預覽與各主創溝通執行方式，精準對接實拍與特效。當演員踢出一腳，後半段動作由 3D 角色接手，在虛實之間呈現出超現實的衝擊力。

為了實踐功夫片「打得痛、打得真」的關鍵體感，特效團隊在每個重擊瞬間加入了細膩的風沙互動與環境煙塵。儘管這些細節導致特效量爆增，卻成功強化了速度感，並彌補實拍中力道衰減的問題，確保每一拳都能重擊在觀眾的心坎上。此外，特效團隊在創意實踐上也展現了極大的靈活性。其中有一場戲是臨時更改，便是團隊先在公司設計分鏡，將抱枕固定在牆上用不同角度衝撞實驗拍攝方式，並用手機拍攝做出 Previs，再到現場利用軌道以及軟墊以特殊的角度固定拍出成果。

從執念終點到產業起點，一場耗時三年「相信」養成計畫

回頭看這三年的歷程，嚴振欽感觸最深的是團隊的成長。為了《功夫》，公司規模從 20 幾人擴張至 80 人的專業團隊，許多成員甚至拚到了最後一刻，只為了加上眼淚、鼻涕與灼傷的細節。看著大家在試片後興奮的反應，那種團隊共同完成壯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對九把刀而言，拍攝這部電影是一件極其奢侈又過癮的事。他形容整個創作過程就像買了遊樂園的快速通行券，想玩什麼都能盡情體驗，甚至連鬼屋都做到特別好。能夠毫無保留地把腦海裡所有瘋狂又熱血的想法全部實現，對他和團隊來說，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痛快與滿足。

「我們準備好被定格檢查了！」

「希望其他劇組以後在做別的電影，會放《功夫》的片段當 Reference。」九把刀跟嚴振欽充滿信心地說。他們不追求超越好萊塢，而是創造出有別以往、新的特效概念。

《功夫》不僅承載著長達二十年的創作執念，更為台灣影視產業挑戰大型奇幻動作片揭開全新篇章。壓力轉向票房，但正如電影反覆強調的「相信」，團隊期望憑藉這份不妥協的技術實力，為台灣打造一部具有代表性的奇幻大作。

受訪者